燕子飛了,洛神錯過曹丕的美

燕子飛了,洛神錯過曹丕的美 

—施如芳筆下的新編歷史劇《燕歌行》
 

文/施如芳(《燕歌行》編劇/戲曲編劇家


(編按:原文刊載於典藏雜誌2012年九月號,經作者同意轉載)
本事
── 
曹丕/曹植/甄宓之愛情鬩牆 
洛神賦裡的燕歌悲曲 

  太子曹丕奉令操演水師,自恃父寵漸深,不料曹操當眾挫折他,反而提拔曹植為大將軍。曹植頻頻向甄宓獻殷勤,挑起曹丕的不安與妒意,兄弟、夫妻關係幾近破裂。曹操死去後,曹丕遵遺令上銅雀台撫箏祭靈,歷經野心的試煉,終於自立新朝。 

  登基為帝後,曹丕將曹植貶至邊地,將甄宓打入冷宮,又下旨要甄宓在曹植回京面聖時,親自奉酒。此時,後宮盛傳曹睿非曹丕親生,甄宓不堪羞辱,也為力保兒子,決定自我了斷。甄宓之死,震驚了曹丕,他夢見甄宓前來惜別,引領他重返純真的初衷。司馬懿取得曹植新寫的〈洛神賦〉,力諫處死曹植,銷毀〈感甄賦〉。但曹丕決定不殺曹植,並任由〈洛神賦〉流傳,使甄宓的絕世風流得以不朽。 
 

        讀過曹植的〈洛神賦〉,看過梅蘭芳的《洛神》,文章美盛京劇高雅,但都沒撩動我的「問題意識」——取材的第一要義,必是那人那事透出什麼蹊蹺,模模糊糊碰撞到心事——所以,也沒料想有一天,我會寫一齣叫《燕歌行》的歌仔戲,若有情似無意地,重探了這則流傳近兩千年的文學素材。
 

         五年前,基於對曹子桓的好奇,動了為曹魏家族寫一本戲的念頭;之後,我潛入三國,以「大道多歧」的摸索手法,和個個都很會搶戲的人物搏感情,把寫作的路繞得曲折而僻遠,但驀然回首,專誠偏重的,總還在「曹丕」。

        曹丕以古樂府詩題〈燕歌行〉寫成的詩,是中國第一首形式完整的七言詩。歷代帝王舞文弄墨,附庸風雅者多,真正有文學成績的,首推南唐的亡國之君李煜排名第二的,便是曹魏的開國之君曹丕了。建安時期,身為太子的曹丕,帶著自覺登高一呼:
蓋文章經國之大業,不朽之盛事」,他在文學評論和七言詩上的開創之功,早有定論,但他受禪立國的作為,終被文人的正統觀質疑成「篡」漢,文如其人,評價連帶遭到貶抑。
        〈燕歌行〉這首詩以「七言首創」,在文學史上穩居一席之地,但被稱頌流傳的程度,遠不如曹操〈短歌行〉、曹植〈洛神賦〉,因此,我才得費這段篇幅,解釋這齣以曹丕為念的戲,何以取了這個算得上切題、但不夠通俗的劇名。


Why
──重解曹子桓? 
        作家余秋雨形容三國曹家「空前絕後」,不但占去了那個華夏亂世的一大半光采,即使往相對安定而長久的盛世裡找,他也喟嘆:「哪一個名門望族在文化聚集的濃密和高度上趕得上曹家」長久以來,說到三曹父子,大多數的人只顧瞻仰各執政治、文學兩端鋒芒的曹操和曹植,曹丕屈居其間,比爸爸弟弟矮上一個頭,即使最後坐上金鑾寶座,人們偏愛提他貶弟、殺妻的缺德事,使他「加害者」的形象,在繪聲繪影中,栩栩如生。
        我對曹子桓,從來也是不知不覺,直到偶然翻讀名詩家葉嘉瑩對建安詩歌的品評,葉以詩為鑑,照見詩人格調,經常發人所未發,在三曹父子和建安七子中,我特別感觸到她為曹子桓鳴不平的心跡。一番溫故知新,竟開始惦念起那個在漫漫長夜烈烈北風中,輾轉難眠,「披衣起彷徨,彷徨忽已久,白露沾我裳(曹丕〈雜詩〉)的身影了。
        同樣生在「繁華到了頂」的家庭,同樣熟悉父相身邊談笑用兵的戰場,為什麼曹子建自在得很,曹子桓卻快樂不起來?大家都說,是性格,性格造就命運!只是曹門之內,很多選擇都動見觀瞻,家事常等於天下事,父與子、兄與弟、夫與妻,層層關係錯綜著政治、愛情、文學,理想與私欲,光潔與黑暗總是互為表裡,誰在這兒活,都要長心眼的,何況是對「愛人與被愛」沒把握、偏還妄想「不朽之盛事」的曹丕,命運在他身上,是箍得死緊的鎖鍊。
        從史書到戲場,曹丕在三國經典場面鮮少有「在場證明」,但最後圓了曹操一輩子說不出口的帝王夢的,正是這個沒被理解、同情過的兒子/男人!天知道他問過自己多少回:「爭不爭太子?」「當不當皇帝?」這些問題鬱的程度,絕不亞於哈姆雷特王子的<i style="">To be or not to be</i>
        眾人皆道曹阿瞞多詐,卻看不見曹子桓有多壓抑、多可疑!我寫戲,偏愛寫壓抑的人,他們的風騷都在心裡頭!

 

How──新編三國戲?

        三國多有,看電玩、動漫怎麼操作就知道了。新編三國戲,我雖不想在戲曲「傳統」裡就範,但也不會盲從於時尚科技,因為戲曲的聲腔表演有自己的一套,做不出全新的感官經驗。再說,編劇的本分是「戲」,戲比感官更耐人尋味,我必須從人性挖戲,讓角色飽滿、情節生動,角兒(戲曲稱行內明星)的唱唸作表才有機會「亮」出功力和魅力來。

        傳統戲有大量的「三國戲」,都是從小說《三國演義》發展出來的,許多千錘百鍊的戲碼,至今還以折子戲型態演出著。此外,也有以三國為背景創作的新戲,我看過的如京劇《曹操與楊修》、《赤壁》,越劇《曹植與甄洛》,歌仔戲《周瑜》等。從老戲到新編戲,三國戲普遍重打、重群戲,簡言之,戲都算在「男人」為道義/權謀爭個你死我活的份上,偶有女性角色出現,戲份都只夠調劑一下場面,基本上無關痛癢。依我看,三國舞台上掙得到主戲的女人,只有甄宓。甄宓不出則已,一出必帶入綺思遐想,戲一旦關涉愛情,就非陽剛男人所能專擅了。
        歷史記載的甄氏,才貌雙全,不讓江南二喬(大、小喬)專美於前,先嫁袁熙為妻,袁曹兩軍在官渡爭霸時,被戰勝方的曹丕迎娶回家,盛傳三曹父子明來暗去,都拜倒在甄美人裙下;曹丕登基為帝後,賜死甄妃,她親生的曹睿,卻繼承了曹魏大統。古今中外多少亂世佳人,像甄宓這樣,有美色、有情史、有子嗣,故事完不了的,並不多見。甄宓人生如戲,但這一筆有虧「婦德」的herstory,之所以沒被男權社會抹煞掉,恐怕還是因為曹子建寫了〈洛神賦〉吧。
        曹植的代表作〈洛神賦〉,據說是為甄氏之死,有感而發。果如此,真不得不感嘆「神來之筆」。試想,在相對開放的西方,畫裸女也得寄託於聖經或神話主題(亦即,裸女不是「人」,而是「女神」或某抽象概念),才閃得過道德檢驗,中國禮教之防更嚴,曹植若不托言「一神一人偶遇於洛川,可望而不可及」,怎能奔騰詞藻和情意,極寫兄嫂之美呢?備受後代文人推崇的曹子建,一生寫過不少詩文,獨有〈洛神賦〉脫穎而出,流傳到雅士共賞、庶民皆知的程度。究其因,除了文章好,恐怕也是拜人性之賜,豪門內的不倫故事誰不愛聽呢?就算有道學家從〈洛神賦〉看出「曹植向曹丕表達效忠之意」的端倪,大家還是寧可相信,這是叔嫂曖昧的流言白紙黑字落了實,因此樂得一代接一代,把這則傳奇演化得更加有聲有色。 
        〈洛神賦〉傳於世,注定了曹丕悲傷的宿命。過往的三國戲,若無「洛神」的角色,曹丕幾乎就沒戲,但只要搬演「洛神」,曹丕沒得商量,嘴臉都醜惡得很。對我來說,這些人都是風流人物,既有歷史評價,也有藝術形象,《燕歌行》引他們入戲,我一方面要敢虛構,但也要有能耐和所謂的「史實」過招。挑曹丕當主角,有人以為我志在為曹丕「平反」,事實上,我只是聽見「一個寂寞到了底的男人」,心弦隱隱顫抖著,因此,想用一齣有始有終的全本戲,揭開些許歷史皺褶,在當中捧住曹丕的心,沉吟一回:

        面對氣場渾然天成的曹操,曹丕這個「兒臣」要如何與「父王」對陣,才能不枉擔主角的名?

    對於甄宓,我可否有「深宮怨婦」之外的想像?她的非正常死亡,能不能是她向命運展現「自我」的選擇? 

    若用上〈七步詩〉和〈洛神賦〉,曹丕與曹植的手足相害,曹丕與甄宓的夫妻一場,能不能不立判善惡,而是引人唏噓?

    又,該怎樣從陷曹丕於不義的千古文章,勾掘出曹丕和甄宓這一生的救贖?

 Who──死曹操的魂靈?

 燕歌行》若只過問兒子們的愛情,基本上,曹操這個角色只須點到為止。但曹操可是三國戲的巨星呢,我怎捨不借力使力,好好編派他一番!曹操多疑的形象深植人心,三國的參與感也最深,曹操的戲若寫得好,既可深化曹家的千年「疑」陣,也可召喚出大時代的歷史氣蘊,彌補曹丕不足之處。




 

曹丕在現實裡很難鎮住曹操,所以我試著往「心理」走,為曹丕、曹操父子寫出一個戲裡前所未見的處境:「曹操駕崩,以遺令傳召太子曹丕,要他製詞撫箏,登銅雀台守父靈。」曹操的遺令,於史有據,情節則是我設想出來的。起初的想法是:曹操生前信誓旦旦,絕不叛漢,我讓他死後化魂靈前來,慫恿曹丕自立新朝,曹丕乍聞父相意旨,先憤慨、後惶恐,抗拒得很,直到對甄宓死了心,才毅然轉向唾手可得的帝位。

 

經過一再琢磨,最後我將「死曹操的魂靈」的意涵,改成是曹丕「初萌的政治野心」,也就是說,「該不該開國當皇帝」的掙扎,實乃曹丕內在深沉的叩問,歷史上曹操身故不滿十個月,曹丕就登基為帝,這驚世之舉,並非亡父脅迫之下的被動應承,而是他將不朽之志擴充後,當家作主的追求。這兩種版本,表面情節變動不大,但我很清楚,這一改,總算讓戲外的我和戲裡的曹丕,從曹孟德巨大的身影裡掙脫出來了。

 

When──愛情不說話了?

 

不是說「婚姻是愛情的墳墓」嗎?同樣是生旦戲,愛情有美感、有激情,容易寫到搖蕩性靈,夫妻情分呢,攪和起來盡是人倫關係,少有情趣可發揮。面對曹植這個強力放電的情敵,人夫曹丕很難占上風,但,這對夫妻可是照山照水的才子佳人呀,我不想他們愛得像溫開水。只是,一開始寫得心虛,很懷疑自己一廂情願——直到聽到中國盲歌手周雲蓬的〈不會說話的愛情〉,才感覺有人以具體的形象,幽幽呼應了我:

 

……沒有窗亮著燈,沒有人在途中,我們的木床唱起歌兒,說幸福它走了。

 

我最親愛的妹呀,我最親愛的姐呀,我最可憐的皇后,

 

我屋旁的小白菜,日子快到頭了,果子也熟透了,

 

我們最後一次收割對方,從此仇深似海。

 

你去你的未來,我去我的未來,

 

我們只能在彼此的夢境裡,虛幻地徘徊……

 

徘徊在水裡火裡湯裡,期待我們的靈魂附體,重新回來(詞曲/周雲蓬) 


〈不會說話的愛情〉讓我聯想到今人不容易一讀就理解的〈燕歌行〉,「
……念君客遊多思腸,慊慊思歸戀故鄉,君何淹留寄他方?賤妾煢煢守空房,憂來思君不敢忘……明月皎皎照我床,星漢西流夜未央,牽牛織女遙相望,爾獨何辜限河梁?」詩的內容,是曹丕擬想思婦夜裡獨對雙星,懷念到遠方打仗的丈夫——倘若這個丈夫回頭一望,望見妻子亮著燈,等的人不是他呢?哦,我明白了,夫妻之情是打這裡動搖起來呀。

戲一開始,我讓甄宓拜月,祈求夫妻好合,剛從父相那兒受了挫折的曹丕,也不拘身段地向甄宓討憐惜。觀眾必須相信曹丕和甄宓之間,有過真心——即便甄宓留戀曹植對她的仰慕,即使曹丕疑心一發不可收拾,以為他出門征戰,妻子不再繫念於他,以致由愛生恨,夫妻慘烈以終——我才有信心從兩人在戰火中初相逢的驚豔之感,提煉出一段使「夫妻一場」免於絕望的回憶。

What──「洛神」是癡人說夢? 


引文學入戲,必須有助於形塑人物,才顯得出意義。《燕歌行》綿綿密密地織入了文學素材,目的不在重返建安文壇的勝景,或揄揚三曹的文學成就,而是因為曹丕「不朽」的文學宣言,與人的有限性形成強烈反差,我看出這當中有戲可挖,所以必須步步為營地,為曹丕鋪設說得出這句話的語境。

劇中另一個醒目的文學素材,自然是〈洛神賦〉了。一般戲裡演「洛神」,都是甄宓以飄逸的女神形象現身,與曹植遙望傳情,旁邊再安排一群超然脫俗的水界神靈,翩然起舞。這時候觀眾眼裡心裡,果真只剩下曹植與甄宓;同理於此,在顧愷之的洛神畫卷中,曹丕也絕無立足之地的。


對《燕歌行》而言,再唯美再盛大的場景,倘若曹丕踩不進去,便有離題之嫌。所以,〈洛神賦〉一定要用,該怎麼用?也甚費思量,後來,我給曹植寫〈洛神賦〉,埋設了一段前因:「曹丕帶救兵上陣救曹操,曹植乘著醉意闖入太子府中,為了讓樓台上的甄宓聽他說話,他即興編造了一段夢境,說洛神因犯戒而流落人間,湘水漢水的女神來求他為洛神超度,他承諾要以才筆還她清白,助她重返仙班。這時曹丕剛好回府,親眼目睹曹植說夢,甄宓在樓台邊流連不去,夫妻、兄弟關係陡然走至臨界點。」

既有這段伏筆,而後司馬懿盜取〈洛神賦〉,前來向魏帝曹丕邀功時,場面上毋需排出〈洛神賦〉神人相會的場景,觀眾便對曹丕何以震驚,又何以感慨,摸得到來龍去脈:才子曹植這是在實現他癡夢裡的諾言,他傷逝悼亡,將苦苦追求不到的甄宓,寫成洛神的化身了。

 Phantom──不死靈?


事功易表,心事難說。曹丕的心理層次太繁複了,我經過無數顧此失彼的折騰,終於拿捏出一個兼有「死神」和「文學繆思」意涵的「屬靈」角色,名曰「不死靈」。不死靈在三國盛宴時現時隱,唯有曹丕看得見祂,也只有祂知道,曹丕一路領受的是蒼涼、肅殺之聲,我藉著祂,揮灑死亡的東方意象,也便於逗引曹丕的難言之隱。 


葉嘉瑩稱許曹丕善於思索,「兼得理性與感性,具備第一流詩人的敏銳度」,我相信〈洛神賦〉送到他面前時,他一定一眼就看出來,這篇長賦將是曹植的傳世之作
——誰能抵抗一篇描寫美人形象如此極致、又挾帶浮想聯翩的文章呢?而靈慧如曹丕,恐怕也不難預知,當甄宓和曹植被傳說配成對之後,他這個丈夫/兄長,將有嘗不盡的寂寞身後事吧。


百轉千迴地,曹丕終於面對了他此生最艱難的選擇,惜文愛才、深知文學力量的他,到底該拿〈洛神賦〉怎麼辦?


那時候,甄宓已拜旨而死,在〈洛神賦〉給曹丕最後一擊之前,我讓他先做了一個夢:不死靈重新來到他身邊,見證他夢回甄宓的「魔幻時刻」,在甄宓乘魂轎歸去前,夫妻倆一番戀人絮語,重溫純美的愛情,曹丕也終於喚回了「文章乃不朽之盛事」的初衷。


《燕歌行》想以載歌載舞的形式,走出「心理劇」的路數,其虛妄的程度,恐怕不下於曹丕的不朽之想吧。曾聽說「藝術品是人與神的愛情結晶」,經過這齣戲,這句話對我不再虛無縹緲了!

 

新編歷史劇《燕歌行》

(國立中正文化中心25週年|唐美雲歌仔戲團15週年)

展演時間:10/4~10/6  7:30PM10/7  2:30PM

展演地點:台北國家戲劇院


施如芳
 
編劇家,曾創作《梨園天神桂郎君》、《快雪時晴》、《大國民進行曲》、《花嫁巫娘》等作品,目前任職文化大學、北藝大兼任專技教師;跨界觸角甚廣,涵蓋歌仔戲、京劇、崑曲、豫劇、歌劇、音樂歌舞劇,以古典連接當代,創意和文化厚度並重,多次入圍金鐘獎、台新藝術獎;曾獲選為《天下雜誌》人物,《Par雜誌》年度風雲人物,並被文學評論家王德威譽為「當代台灣戲曲的最佳詮釋者」。

 

 

聽啊,曹丕戰慄的心弦–唐美雲歌仔戲團《燕歌行》

文◎施如芳(《燕歌行》編劇)

圖◎王午設計  唐美雲歌仔戲團提供
 
 
        在戲曲舞台上,從《三國演義》小說延伸出的「三國戲」,數量之多,堪稱最大宗的類型戲,現代劇場所見,除了用折子戲形態重演膾炙人口的傳統劇碼,也時有以三國名人為題材的創作,當中最響噹噹的,莫過於陳亞先先生的新編京劇《曹操與楊修》。
        從老戲到新編戲,三國戲看來多是「男人」的份兒,傳統戲尤其重打、重群戲,這些都不是我寫戲的重點,更非由坤生領銜的歌仔戲的優勢,所以,儘管仰慕三國風流人物,我從沒想過要「染指」這些家喻戶曉的人與事。直到多年前有一天,名詩家葉嘉瑩對曹丕的品評,給我開了新的眼界。
        在此之前,我和絕大多數人一樣,以為三曹父子中,論雄才謀略,莫過曹操,論文采燦然,無非曹植,至於曹丕,比上不足便罷,由於他代漢自立,牴觸了文士的正統觀,遂遭史筆輕蔑,連帶影響了對其文學的評價。對曹丕殺傷力最大的,當屬〈洛神賦〉的流傳,〈七步詩〉的虛構,他「加害者」的刻板形象,從此栩栩如生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葉師為曹丕抱屈。因為魏文帝曹丕不僅提出引領風騷的文學批評,還以〈燕歌行〉的樂府詩題,寫就了中國第一首形式完整的七言詩,就詩論詩,她認為曹丕雖為政治人物,卻得兼感性和理性,具有第一流詩人的敏銳度,比起曹植的純情率性,曹丕詩作的好處不易說,也不容易學,與曹植詩猶如「仙凡之別」。
        順著葉師的指引,我重新想見了那個經常深夜難眠,起身徘徊的身影。曹丕自幼隨軍,父相身邊就是血淋淋的戰場,他早熟而善感,偏又有個才情奔騰的弟弟曹植,受父母偏愛,鋒芒畢露,儼然有奪嫡之勢,甚至在愛情方面,也將兄長逼至下風處。為了反敗為勝,曹丕必得壓抑再壓抑,終於被立為太子,最後一步登天,幫曹操圓了一輩子說不出口的皇帝夢,但在位僅五年,就結束了他飽受父子、兄弟、夫妻關係折磨的一生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眾人皆道曹操多詐,卻不知曹丕有多可疑!我向來偏愛可疑的人物,可疑的人,心裡特別有戲。但是,能詮釋繁複的心理層次,又散發知性氣質的演員並不多,歌仔戲名角唐美雲最擅長於此,她一點都不怕「曹丕」的負面形象,「曹丕」非唐美雲莫屬,絕代美人「甄宓」,除了天后許秀年,也不做他人想,再加上呂瓊珷的「曹操」,小咪的「不死靈」,青年才俊林芳儀的「曹植」,好演員到位,給足了我築夢的信心,希望藉著《燕歌行》一劇,在人倫情長中揉入歷史氣韻,做出三國戲的「當代」風流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放眼中國歷史,無論治世或亂世,沒少過腥風血雨,三國之所以有戲劇性,三國人物之所以叫人神往,乃在於,皇權衰微的分裂之世,激揚了被禮教所掩蓋住的自覺。這是個以豪語盟誓,揮霍生命死知己的時代,也是惺惺相惜之人,在相奪相侵的懸崖邊作別的時代。三國之人,不只敢宣洩「既生瑜,何生亮」的憤慨,也有「曹操哭袁紹,孔明悼公瑾」的生命格調,如此「自我」的奮發姿態,像極了今日的「媒體寵兒」,所有的裝腔作勢,長歌微吟,都只為了讓知己(看倌)看個明白。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而其中,甘與「挾天子以令諸侯」、「篡漢立魏」等歷史爭議同榻共眠的曹操、曹丕父子,自然是經典中的經典。正所謂「天下三分月色,兩分盡在曹家」,經由書場、戲場的演繹,三曹父子的文學、事功,以及甄宓帶入曹家的那一抹關於愛情的綺思異想,不僅雅士文人得以品評,庶民大眾也能說得頭頭是道。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《燕歌行》說在人家後頭,又膽敢涉筆經典人物,必得要有另闢蹊徑的力道。在理解過與三國相關的史料之後,直覺告訴我,往書裡戲裡的縫隙鑽,捕「風」捉「影」,於不疑處有疑,才能突破這一家子的心防,解開他們佈在歷史上的疑陣。我一方面為舊梗(〈七步詩〉、〈洛神賦〉),織就新的戲劇脈絡,也採取了從未出現在戲曲舞台的曹操的〈遺令〉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若僅以曹丕、甄宓、曹植的愛情為念,這齣戲裡的曹操,應當點到為止。但一再清理《燕歌行》的戰場,就是放不下這顆三國戲裡的恆星,我有意藉曹操一角,召喚歷史感,深化心理層次——為了這點貪心,我吃足苦頭。一直寫到最後一版,才讓戲外的我、戲裡的曹丕,真正從曹孟德始終高人一個頭的巨大身影掙脫出來。關鍵在,曹丕獨自登上銅雀台為曹操守靈時,迎對內外巨變,我設想曹丕初萌的政治野心,化身曹操魂靈前來,幾番折衝,曹丕終於邁開大步「當家作主」,離開他摯愛的妻子,和文學初衷。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《燕歌行》雖志不在為曹丕「平反」,但藉著重設〈洛神賦〉的來龍去脈,我理解到一個愛深情多的男人,猶如「奧賽羅」那般,被疑心妒意裹挾著走向悲劇的步履!夫妻一場不容易,深宮內苑的夫妻尤其難,一般觀眾對曹家最大的好奇,恐怕還是曹丕、甄宓、曹植的三角關係中,「甄宓愛的到底是誰?」戲裡沒直接解答,但《燕歌行》的確過問了甄宓的回眸一夢,究竟投向了誰?曹丕容我聽見他戰慄的心聲,我則將曹丕託付給國家文藝獎新科得主唐美雲,信憑她道盡他的寂寞身後事。

(編按:本文原刊載於傳藝月刊8月號,由施如芳小姐同意轉載。《燕歌行》一劇由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贊助劇本創作。)

《燕歌行》演出資訊

演出時間:2012/10/4-2012/10/7
演出地點:國家戲劇院
售票:兩廳院售票系統

編劇 ∕施如芳
導演 ∕戴君芳
編曲 ∕賴德和
編腔 ∕劉文亮
舞台設計 ∕王世信
燈光設計 ∕李俊餘
服裝設計 ∕蔡桂霖
舞蹈設計 ∕莫嵐蘭
演出 ∕唐美雲、許秀年、小咪、呂瓊珷、林芳儀、唐美雲歌仔戲團、廣藝愛樂管弦樂團

演前導聆:10/4~10/7演前半小時於國家戲劇院1樓大廳舉行。
主講者:編劇-施如芳老師(10/4、10/6);編曲-賴德和老師(10/5、10/7)

 

國藝會「第七屆歌仔戲製作及發表專案」即將收件!

[轉載自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網站消息]
 由國藝會策劃,推出多年廣受熱烈迴響的「歌仔戲製作及發表專案」,即將於五月開始受理第七屆專案申請,歡迎全國勇於挑戰自我、精益求精的歌仔戲團踴躍提案!

這個專案延續一貫的精神,由歌仔戲團邀請國內編劇、導演、編曲的人才共同創作,結合該團原有班底,在歌仔戲的原生場域–廟口,發表新作演出。在考量廟口舞台規格、劇團本身特質與後續巡演成本的條件之下,希望劇團提出「精而美」的計畫,以展現劇團特色、貼近現代思維為主,龐大的製作費非本專案優先考量。主要著眼於團隊作品品質的提升、行政能力與經驗的拓展、地方資源的連結、以及觀眾群的成長。

第七屆專案辦理期程,將於101/5/1-5/20收件,年底完成劇本與團隊甄選,成果匯演訂於102年6-7月舉行。甄選過程分兩階段進行:第一階段由團隊提出企劃,入選者再進入第二階段,完成劇本並角逐演出團隊。新一屆的補助辦法亦有部分修訂,為讓大家更了解辦法內容,並與大家分享企劃執行的經驗,國藝會將於北中南三地,舉辦三場說明會,歡迎踴躍報名參加!

高雄場:4/14(六)上午11點
御書房生活藝術空間B1(高雄市苓雅區和平一路149之14號)

台中場:4/17(二)上午11點
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文化資產總管理處籌備處
求是書院研討室一(台中市南區復興路三段362號)

台北場:4/19(四)上午11點
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 第一會議室(台北市仁愛路三段136樓2號202室)

說明會報名專線:(02)2754-1122分機208
網路報名
http://0rz.tw/ut1DW

第七屆專案的徵件辦法與申請表格,可至國藝會網站補助專區下載,收件起止日為101年5月1日至5月20日,洽詢電話(02)2754-1122分機208陳小姐。